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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JOURNAL / FIELD NOTES

每个人都成了十倍工程师,然后呢?

几年前,如果有人告诉我,一名工程师很快就能拥有一支随叫随到的虚拟开发团队,我大概会把它当成遥远的未来。现在,这件事已经稀松平常。公司为工程师购买 Copilot、Claude Code 和各种内部 Agent,Token 额度越给越高。代码、Commit、PR、原型都在增加,过去要几周完成的工作,现在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看到结果。

照这个速度,我们似乎应该迎来一个遍地都是十倍工程师的时代。可我在管理现场感受到的,却不是十倍增长带来的从容,而是越来越强的焦虑。

管理层在问:工具已经给了,为什么业务没有十倍增长?中层在问:大家都用了 AI,为什么人效还是不够高?工程师也很困惑:我明明做得更快,为什么工作没有减少,岗位反而更不安全了?

问题可能不在于 AI 没有提高生产力。它确实提高了。问题在于,我们把“生产得更快”和“创造出更多可以卖掉的价值”当成了同一件事。

软件工程师生产的从来不只是代码

借用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的语言,工程师出售的是一段时间内的劳动力。公司提供电脑、服务器、云资源、开发工具、已有代码库、客户、品牌和销售渠道,工程师用自己的知识、判断和时间,把这些生产资料转化为产品。

在这个框架里,工资是劳动力的价格。劳动创造出来、又没有以工资和其他成本返还给劳动者的部分,构成企业利润的重要来源。当然,现代软件公司的利润远比一座十九世纪工厂复杂。网络效应、知识产权、数据、品牌和市场地位都会放大收益,产品、设计、销售、运维和客服也共同参与了价值创造。不能把一家软件公司的全部利润简单除以工程师人数,再说差额都是某个人被拿走的劳动。

但这个框架仍然帮我们看清一件事:工程师的产出从来不是代码本身。代码只是中间品。真正完成价值实现的,是被用户采用的产品、愿意续费的服务、可以降低事故和维护成本的系统。

写完一个功能和卖掉一个功能,中间隔着很长的路。

Token 是新的生产资料,不是利润

公司购买的模型调用、推理算力和 Token,可以近似看成一种新的生产资料。它们的作用和更好的机器相似:提高人的生产率,让同样的工时完成更多工作,或者让同样的工作由更少的人完成。

资本期待的链条很直接:增加 Token 投入,工程师写得更快,同样的人交付更多功能,单位成本下降,利润随之增长。

这套推理在一家公司率先使用 AI 时可能成立。它用新的工具降低了生产成本,还能按照旧的市场价格出售产品,于是获得一段时间的额外利润。问题在于,AI 没有只卖给这一家公司。

同行在用,创业公司在用,独立开发者在用,原本进不了这个行业的人也在用。再往后,客户甚至可以自己用 Agent 拼出一个够用的替代品。过去“重写太贵”“开发门槛太高”构成的护城河,正在一点点变浅。

每一家企业单独看,都必须采用 AI;所有企业一起采用以后,却不可能都得到十倍利润。

当所有人都变快,快本身就不再值钱

剩余价值理论里有一个很适合解释当下的概念:社会必要劳动时间。一件商品的价值,不由某家公司在它身上花了多少工时决定,而受整个社会在正常生产条件下制造同类商品所需时间的影响。

一家企业率先变快,可以短暂占到便宜。等同行也变快,生产同类软件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就降了下来。供给增加,客户选择更多,价格和溢价开始承压。原本属于少数公司的效率优势,很快变成整个行业的基本门槛。

这时,AI 带来的生产力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归宿。它让市场上出现更多软件、更多功能和更多原型,也让许多功能更便宜。使用价值快速膨胀,单个企业能够占有的交换价值却没有同步增长。

这种落差已经能在研究中看到。METR 在 2025 年对熟悉自己代码库的资深开源开发者做过随机对照实验。使用当时的 AI 工具后,参与者完成任务反而慢了 19%,但他们主观上仍认为自己快了 20%。这项研究只覆盖特定人群和特定时期,不能用来断言 AI 编程普遍无效,却揭示了一个重要问题:我们对“变快”的感觉,未必等于端到端的真实效率。

更大的错位发生在组织里。AI 最先放大的是最容易计数的东西:代码行数、Commit、PR、Ticket、Demo。真正限制价值实现的环节却没有同比例提速:判断该做什么、理解客户、通过采购和合规、完成上线、获得信任、让用户留下来并持续付费。

AI 可以在一分钟内生成十种实现,客户却不会因此多出十倍预算,用户也不会多出十倍注意力。

明明是价值的问题,却向劳动日要答案

当 Token 账单、代码和功能一起增长,收入却没有跟上,组织需要一个解释。承认编码本身正在贬值很困难,因为这意味着“全面拥抱 AI”与“利润自然增长”原来是两回事。

更容易接受的解释是:员工没有真正用好 AI,节省下来的时间被拿走了,中层没有把效率压出来。

于是,AI Adoption 被放进绩效,Token 使用量被做成仪表盘,PR 和 Ticket 被当成人效。原本用来节省劳动的工具,逐渐变成要求更多劳动的理由。今天快一倍,明天目标就加一倍;这次提前完成,下次排期便直接减半。效率红利被立刻填满,团队没有更从容,反而越来越不敢承认自己做得快。

这也是基层管理者最难受的位置。上面看到新增的工具投入,希望得到成倍产出;团队看到裁员风险,希望把一部分效率用于休息、学习和准备未来;市场并没有凭空产生十倍需求。基层管理者无法决定市场价格,也无法决定公司向投资人讲了什么故事,却要负责解释为什么 PR 多了,收入没多;为什么功能交付快了,客户采用没有更快。

如果管理者只会把上面的焦虑翻译成下面的工时,他最终管理的不是生产力,而是失望。

员工也在争夺 AI 的效率红利

AI 节省出来的时间可以流向三个地方:公司拿到更多产出,劳动者拿到更多闲暇,或者劳动者用它学习新工具、提高技能,为下一份工作做准备。

站在公司的角度,它购买了生产资料,自然希望全部效率红利回到公司。站在员工的角度,当公司一边宣传 AI 能替代人,一边要求每个人教会 AI 做自己的工作,把一部分时间用于保护自己的职业未来,同样是理性选择。

公司越强调岗位随时可能消失,员工越不会把命运完全交给公司。有人做完工作后早一点下班,有人学习新的技能,也有人制作作品集。知识劳动和机器生产不同:工人很难把车床带回家,但借助 AI 形成的能力会跟着人走。

这不意味着所有行为都可以用“自保”来辩护。拿客户代码、公司机密或者企业付费额度做私活,有明确的合同和职业风险。结构分析可以解释动机,不能免除责任。

同样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种幻觉:把任务做完后隐身,并不等于劳动者已经赢得了新的分配。整个行业的进入门槛下降时,闲暇不会自动变成更高工资。真正影响下一份工作议价的,仍然是那些不容易一键生成的能力:读懂遗产系统、处理生产事故、做安全和合规判断、把模糊需求收敛成可以上线的范围,以及对结果负责。

三方都在做理性的事,然后一起走向内耗

公司想要更高的回报,管理者想让投入可以解释,工程师想证明自己没有被新工具甩下。单独看,每个选择都说得通。问题是,当编码速度突然变快,我们最先拿到的仍然是提交数、PR 数、交付周期这些活动数据。它们清楚、及时、容易比较,于是自然进入汇报,接着进入目标,最后悄悄变成了价值本身。

这时内耗就开始了。上面看到产出曲线往上走,会追问为什么业务结果没有同步增长;下面发现做得越快,队列里只会塞进更多需求,于是努力证明自己的工作量;夹在中间的人明知 PR 不能回答商业问题,却又拿不到更好的证据,只好继续打磨那张最容易获得的图。

我就在这个位置上。最难受的不是压力大,而是你清楚大家都没在撒谎,拼起来却是一幅失真的图。

这不是哪一方缺少常识,而是价值链上的控制权、信息权和责任没有对齐。

没有人真正拥有整条价值链

代码变成业务价值,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路。功能要被发布,用户要看见、愿意尝试、持续使用,产品还要有合适的定价、销售和服务方式。可靠性、合规、市场窗口,甚至别的团队是否配合,都会改变最后的结果。AI 能明显压缩“把想法写成代码”的一段,却不会自动打通后面的环节。

可我们常把链条一头的提速,当成整条链条的增值。工程师可以把功能按时交付,却未必有权决定该做哪个问题、何时推向市场,也看不到完整的采用和收入数据。让他直接为收入负责,听起来比统计 PR 更先进,实际上可能同样粗暴。

反过来,高层要求“关注商业结果”,也不等于已经完成了管理。商业目标与一线工作之间没有天然通路。有人必须讲清楚:我们相信哪一种用户行为会改变,什么产品能力可能带来这种改变,工程上要交付什么,质量至少达到什么程度,又准备根据什么证据判断原来的设想是否成立。若这段路没有人走,“结果导向”就只剩下一句态度正确的话。到了执行层,大家还是只能抓住手边最清楚的数字。

基层管理者被卡在这条断裂的链条中间。手边最完整的是研发过程数据,需要解释的却是跨越多个职能的结果。如果一个人无权选择问题,无法调动后续环节,也拿不到结果信息,却要为最终结果负责,这不是担当,而是责任越过了控制边界。掌握取舍权的人如果只要求下面提高活动量,却不承担方向选择的后果,组织也会得到同样荒唐的激励:每个人都在优化自己能被看见的那一小段,没有人真正拥有整条链。

指标不是答案,而是对因果关系的猜测

所以,仅仅把评价从 PR 换成采用、留存、付费和可靠性,并不能解决问题。换一组更接近价值的名词,不会凭空补上权限、数据和责任。

指标应该呈现的是一条可以讨论、可以验证,也允许被推翻的假设链:我们投入了什么,希望改变什么行为;这些行为会产生什么输出;输出需要达到什么质量;在什么条件下,它才可能影响用户和业务。每一段都可能断,也需要不同的人提供证据。

多消耗 Token,只能说明生产资料被使用了。PR 增加,说明代码流动得更快。交付周期缩短,说明某些等待被压缩。再往后,还要看变更是否真正上线、是否被采用、是否增加维护负担、是否改善可靠性,最后才可能谈到收入、留存或成本。

这里没有一条必然成立的直线。更多代码可能带来更多功能,也可能只带来更多库存;更快上线可能抢到窗口,也可能更快制造事故。过程指标不是没有用。它们可以告诉我们评审是否堵塞、返工是否增加、工具是否真正被采用。它们适合诊断工作系统,却不能冒充价值。一旦过程数字进入绩效和排名,团队很快就会学会优化数字本身:代码拆得更碎,Ticket 开得更多,Token 尽量用满。报表越来越漂亮,组织却未必更接近客户。

真正的共同负责,也不是最后一起领功或挨骂。它应该发生在写第一行代码以前:我们赌的是什么,谁能改变哪一环,出现什么信号时继续,什么信号出现时停下。工程师应当对技术判断、交付质量和风险暴露负责,但不能独自背负整条商业链;做产品和商业决策的人不能只交付一个收入目标,还要为问题选择、采用路径和优先级负责;组织则要提供跨越职能的数据和协作条件。最终结果属于共同完成它的人,却不能假装可以被精确切开,再平均压到每一个人身上。

允许证据不完整,但不允许责任含糊

现实里很难做到干净归因。一次留存改善,可能来自新功能,也可能来自价格变化、市场季节或销售策略;一个季度的收入,更不可能准确拆给某几个 PR。承认这一点,不等于放弃衡量。它只是要求我们少一点假装精确,多一点对判断边界的诚实。

我们可以看上线前后的变化,可以做小范围试验,可以听客户如何描述,也可以追踪一组方向一致但各有噪声的信号。证据永远会有缺口,决策仍然要做。需要说清楚的是:这次判断基于什么,我们还不知道什么,谁有权在不确定中下注,又由谁承担取舍带来的后果。

对基层管理者来说,这比交一张报表困难得多。我既不能只递上一条漂亮的产出曲线,也不能把遥远的收入目标原封不动地压给工程师。更有用的工作,是把价值链摊开,指出已经验证到哪一步、断点在哪里。要继续验证,缺的究竟是工程能力、跨职能配合、可信的数据,还是一个有权说“不做”的决定。

这种回答不整齐,有时甚至显得不够振奋。但至少它不会用确定的过程数字,掩盖并不确定的业务判断;也不会把组织尚未回答的问题,改写成员工尚未完成的任务。

十倍之后,我们究竟想放大什么

所谓“十倍工程师”,如果只是让一个人制造十倍的代码和变更,很可能也只是让组织更快撞上原本就存在的瓶颈。需求选错了,十倍速度会让错误扩散得更快;价值链断了,更多产出只会堆在断点前面;责任与权力错位,效率越高,互相证明和互相追责也会越猛烈。

AI 的确在放大人的执行能力。但人的价值从来不只在于敲出多少代码,还在于发现哪个问题值得解决,看见局部优化会伤害什么,并在证据不完整时和别人一起作出取舍。机器越擅长执行,这些能力就越不该被藏在“工程效率”四个字后面。

我真正关心的,不是哪一位工程师已经变成了十倍,而是当一个人的执行能力被放大十倍之后,我们有没有同时给他理解价值链的信息、影响取舍的权力,以及与别人共同承担结果的关系。

如果没有,我们放大的究竟是人的价值,还是一套系统性内耗的速度?

参考: